她自繁星而来 终将归于星海
看着你眼中如湖水般闪烁的眼眸,黑白分明,如同碧波万顷的湖泊上浮现的一颗珍珠,璀璨而又短暂耀眼。眼中的血丝逐渐褪去,露出那份难以忘却的热忱,铭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使人们纷纷低下头,泪影婆娑。我不敢看这分温暖的黑色,我害怕翻过这页书之后的白色。多想在看着你捧一本书,戴着老花眼镜在上下翻飞的书页上留下行批,用你那充满力量的声音为我讲述阿凡达奋力战胜鬼怪的故事。多希望你能像战胜马林鱼的老人一样,从病床上坐起,再给我讲一讲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可你却只是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用你那双瘦弱的小手颤抖地摸着我温暖的大手,虽然可能你已忘却了我的名字,但是你依然微笑着对着我说:“小伙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不知不觉间,我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眼珠像留不住的珍珠,一颗一颗从眼角滑落,凝固在雪白的床单上。你的嗓音越来越微弱,却还在叮嘱我未来一定要快乐。我们的手抓得越来越紧,我也开始默默抽噎起来。故事即将就此画上句号,但过去的思绪怎能一笔勾销?
你是一位朴素的农村妇女,但你似乎并不善于讲话,而是用行动诠释着你对我独特的那份爱。记得,那是一个黄沙漫天的黎明,你骑上你那没有后座的二八大杠,拉着我前往两公里之外的校门口。华北的三月,沙尘暴漫天飞扬,我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好久,嘴里不停的喊着:“姥姥,姥姥,快停下,我快被呛死啦!“。只见你慢慢把自行车停到路边,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解开紧紧围在自己脖颈上的围巾,然后快速的将唯一的一条围巾缠绕在我窄窄的脖子上,还不放心的在我后脖领紧紧地系上一个死结。随后拍拍我的肩膀,骑上小自行车继续向前驶去。我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小小的我被颠的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过滤后的空气。伴随着车架子摇晃的异响,还有你那渐渐急促的咳嗽声。
下着小雨的傍晚,豆大的雨点一滴一滴掉落在我的臂膀上,使本就瘦小的我更加感到刺骨寒意。颤颤巍巍地跑出了校门,在校门口找寻着你那一米五的身躯。我前后穿行,找不到你的身影,便以为你是在和我躲迷藏,于是开始在雨露中快跑起来,边跑边笑着擎接雨水。一不小心摔倒在一个小泥坑中,膝盖和手腕都磕破了皮,在雨夜中放声大哭起来。当氤氲散去,看见你站在旁边公园的假山上,用一米五的身高去登高远望,眺望远方,一遍遍的呼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震天动地,在空气中翻腾回响,嘶哑的声音传递着内心的撕心裂肺。后面的事情大抵记不清了,只记得你抱着蜷缩的我,一遍遍重复着:“别怕,快到家了”。
我们曾经一起在花园中踢皮球,也曾一起在窗前的灯光中阅读纪伯伦的人生哲理,你一米五,我一米二,去坐公交车经常双双不用买票。你教我把掉落的乳牙抛上木楼,藏在屋簷中,说这样以后就不会生蛀牙。吃饭的时候你说小孩子不吃青菜就不长个了,大力水手可最爱吃菠菜了。你跟我说,浪费粮食会变成妖怪,唐僧再去西天取经的时候就不会带上我…
时过境迁,我转遍了整座城市却再也尝不到那道熟悉的瘦肉炒青瓜,再也找不到那间凌晨也亮着灯的厨房。你的发梢多了几缕青丝,从一根,到一片,到满头。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走路越来越步履蹒跚。而我却一天天长大,从一米二到一米四,一米七。飞速增长的不仅是数字,更是我们两颗紧紧相依的心的距离。渐渐的,你忘却了我的名,我的姓。见到我只会笑笑不说话。你想拍拍我的头,却发现早已够不到,于是我蹲下来,抱着你。即使我知道明天你又会忘掉一切。忘了我的姓名,忘了我的容颜,可永远忘不掉我那颗时刻挂念着你的心。
还记得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一起登上前往天空的阶梯,去摘下傍晚时火红的落日,登上夜晚高悬在天空中的繁星。你说,人都是一颗星星,生于繁星从中,伴随春水而来,在去世后,又会成为一颗星星,悬挂在夜空之上,照亮着后人前行的路。
滴,滴,滴,接连不断的仪器警报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看着眼前孱弱地说不出一句话的你,在一米八的病床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你忍受着疼痛,也疼在我的心上,我只能紧紧握住你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一切都会好好的,好好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直到滴的一声,再也不作声了。看着你渐渐闭上双眼,嘴角仍留存着一分微笑。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我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爬上学校门口的假山,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足迹。我坐在假山上开始无力的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可却再也没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抱起蜷缩的我,为我系上围巾,让我别怕,别怕…
你从繁星中走出,伴随着春水而来,又随秋风而去,终将归于星海。你慰藉我的心灵,呵护我的梦想,用一米五的身高去登高远望,眺望远方。现在,我手里捧着你最爱的那盆郁金香,在和你初次相聚的地方看着夜晚的天空,不知道你在哪里照亮着夜晚的一方天空。谢谢你的爱,它在我内心中最珍贵的地方,让我带着你的爱,当我们下次相遇的时候,让我来照顾你吧。再见,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