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
寒秋,政治课。炫光穿透树林的阴翳,浸染散漫的窗纱,给昏沉的教室铺陈上一层弥漫的微光。忽然风起,树上又跌下几片梧桐叶,不知何处幻化来的几抹浮云撕裂了安宁的晴空,雨水落在攲斜的树梢,在昏黄的天幕下搏击摇摇欲坠的树叶,发出清脆的声响。高老师停下了握着粉笔上下翻飞的手,转过头看着雨景,缓缓说道:“同学们看会雨吧,休息两分钟。”
我合上书,转过头,揭开高悬的帷幔,一场秋雨跃然眼前。没有响彻云霄的轰鸣,没有撕扯心弦的风声,只有凄寒的水珠从高空坠下。氤氲的雾气伴随着溪流踌躇的步履,将听雨人的思绪打断重组,刹那间,全班都为之入迷了,享受这份难得的寒意。
欻然间,我回忆起四年前的那场雨。
“复兴门外,雨声不止。“术后的第二个夜晚,我缠着满头的绷带,蹲坐在住院部二楼西走廊拐角的窗边。微光下,用没受伤的那只眼睛盯着闪烁的手机屏幕,给远在一千公里外的父母发去了这八个字。当时已近寒露,干冷的北京在那一天下起了缠绵的细雨。暮色黄昏的映衬下,落日长河失去了颜色,水滴裹挟着寒意阑珊,深深扎入大地的根系,浸润每一颗炽热的心。那一刻,压抑、无力、疼痛感与对亲人的思念五味杂陈,伴着耳边雨声的奏鸣,我完全忘却了护士所嘱咐的注意事项,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顺流而下,打湿淤塞的药膏和紧绷的绷带,露出婆娑迷离的双眼在寒夜中凝望。
“嘿,你干嘛呢?缠着绷带还不回去躺着?哟,还哭鼻子了?“蓦然间,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背后响起。我吓了一跳,如大梦方醒般猛然转过身,目光从渺远的天际缓缓移动到面前这位笑容满面的少年身上。年龄似乎与我相仿,高耸的颧骨挑起面部的每一块肌肉,还没抬头,额上就已出现几道皱纹,圆润的头顶上没有一根毛发。他微微扬起嘴角,深深的笑靥与白净的牙齿相互映衬。那滑稽的模样不禁让我笑出声来。这一笑,眼泪落地,孤独和忧愁融入我浅浅的笑靥。那一刻,纵然心中万般愁绪,看到他滑稽的面容,也会被悄然化解吧。可当时的我怎能知道,他滑稽的面容,是无数次与病魔缠斗的印迹。
他也许是知道欢笑能解万种忧愁吧,或许只是为了让我快乐一点,就开始摆出各种各样的滑稽表情,给我讲他知道的老掉牙的笑话。凄冷的雨夜中,我们一起在寂静的走廊捧腹大笑,笑声穿透墙壁,温暖了医院中每一个愁苦的人。雨声似乎不敌笑声,在欢笑声中不久便烟消云散了。那一天我们聊到很晚,直到看到第二天的朝霞冒出天际,才依依不舍告别离去。
其后的几天,我们总是会不约而同在深夜溜出熄灯的病房,来到走廊唯一一扇窗前,一边看景一边聊天,窗外西二环的川流不息见证着我们的欢笑。久而久之,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熟络以后对互相的了解也多了起来。他是本地人,比我小几个月,住在三楼的东病房。每当我问起他得了什么病,知无不言的他却只是摆摆手,当时的我以为并不要紧,索性没当回事,还一起畅想着出院以后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半个月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霜降。不知怎的,每天晚上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再见面时他总能列举出一大堆桎梏。我便开玩笑说,等到以后出院了之后,是不是就直接忘了我了。他欲言又止,眼中泛起淡薄的几片泪花,一抹忧伤涌上他的眉头,刹那间又舒展开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自顾自地从我身边经过。那一刻,我本来有千言万句想要与他倾诉,想和他说我术后康复顺利,想和他说我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可是这一切,都随着他颤颤巍巍的背影,重新装回我的脑海中,等待着下一次相遇再给他惊喜。
待到立冬那天,做完最后一项检查,把出院单和被褥一股脑递给母亲,飞奔到食堂拿了十五个饺子,风一样冲到三楼东侧,闯进一间又一间病房,寻找着我熟悉的那个身影,内心的喜悦洋溢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但当我走出最后一间病房,还是没有他的身影,疑惑开始让我眉头紧锁。“或许他已经出院了?呵,这小子,这么好的事情也不和我通通气!“为了佐证心中的想法,我拦下一位护士,向她形容了他滑稽的长相,问道:“他是不是已经出院了啊?“护士思索片刻,俯下身子端详着我,像他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平静地说:“他前几天病逝了。”
那一刻,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一时间缓不过神,手中的饭盒掉落在地板上,饺子倾泻而出,汁水流了一地。我手捧着摔裂的饭盒,趔趔趄趄走出肿瘤病房,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只能机械性用纸巾擦拭着哭红的眼。离开医院的时候,下起了一阵冬雨,落在肩头凄冷而萧瑟。我矗立在雨中,让雨水如同把把利刃插入我的胸口。
如果我的洞察力能再敏锐一点,察觉出他的神色变化,怎能眼睁睁看着一语成谶,万般皆空?假如我能多些宽宥,不用俏皮话去伤他的心,是不是他走的时候会舒坦些?我仿佛身陷囹圄,一道道自责的枷锁束缚着我的躯壳,越勒越紧,使我感到呼吸困难。
他缓步走过来,用钥匙解开束缚我的一把把枷锁,为我撑起一把伞,拂去肩上的尘埃,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留下我一个人在雨中发怔。
寰宇中,一个人的逝去算不了什么,离开他,世界照常会正常运作,第二天的曜灵仍然会从东方升起,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他沙哑的嗓音,看不到他滑稽的面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盒封装的粉末,在风中挥洒开来,带着他的面貌,他的笑话,在一个新的地方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当一个人的灵魂离开躯壳,走下生命的圣殿时,在另一个方向,会有另一个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圣殿,披上这副有趣的躯壳,继续走他没走完的路,替他看他没看过的风景,过不一样的生活。虽然他的呼吸停止,脉搏失去起伏,但他将永远住在我的心中,化身为无数次悲痛的回忆慰勉着走在前进路上的我。生命可贵,且生生不息。
风停了,雨停了。操场上的阴云飘散开,露出高悬的艳阳和湛蓝的晴空,从高空坠下的炫光使热忱慢慢散播开来,蒸腾了石板缝中的积水。高老师拍了拍讲桌,让同学们转过来继续上课。我望着窗棂,陷入深深的遐想中。
他今年应该三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