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层次分析”汉江奇迹”与”光州事件”社会学推动因素

分类编号：Soc/His ap.24.1

写作背景及导入：

岁末年初，韩国共民党党首李在明演讲时遇袭，继去年其因抗议日本排放核污水而绝食引发国际社会关注后，其与自民党再次站到了世界舆论的风口浪尖。此事让我回忆起自民党的成立与朴槿惠政府的垮台不无关系，十二年前，朴正熙之女朴槿惠依靠着父亲在韩国民众中的威望粉墨登场，开始了自”二金”执政以来最大的政治乱局。民众为何会投票给一个政治思维近乎为零的领导人？背后与其父在执政期间造就的”汉江奇迹”密切联系。因此，为了剖析政治格局，举例推演亚洲环太平洋地区政治经济社会因素，在社会学基础上，对”汉江奇迹”及”光州事件”进行社会学分析，以论证其必然性，拓展到朝鲜战争后至亚洲经济风暴前韩国社会体系的变迁，并推演至类似的国家与地区形势中。

时间：1953朝鲜战争停战——1997亚洲经济风暴

分析主体：亚洲太平洋地区（Asia&Pacific）

分析角度：Soc/Eco/Pol/His/Ant

注：此阶段可供探索因素很多，包括二战后世界经济发展趋势；国际局势：雅尔塔体系下的冷战格局；朝鲜半岛战后体系：“北援南困”造成的传播学差异；等因素，本文着重从韩国自身社会因素进行分析，篇幅所限，其他内容不多展开。

经济分析：【“汉江奇迹”与战后工业化进程】

朝鲜战争后，朝鲜半岛形成了北方以金日成为统领的社会主义国家与南方以李承晚为统领的资本主义国家。双方进入和平发展时期。

北方，斯大林及赫鲁晓夫在任期内，不懈余力对朝鲜进行全方位地援助，并由于社会主义制度的特性，在短时间内实现了工业化，并快速构建起与中国和苏联进行贸易的内外兼修性经济制度，人民生活显著提高。

南方，李承晚政府对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不重视。秉持着”先统一再建设、不统一不建设”（与”攘外必先安内”糊涂程度有的一拼…），标榜自己属于自由阵营的资本主义国家，实行自由经济制度，但实质上通过极权统治，树立统制经济制度，把重要产业的经营权转手赠予给予政府政治献金的资本集团。客观来说，朝鲜战争后韩国基础建设溃烂，急需工业化与社会体系完善，但李承晚政府的不作为，注定与时代潮流相逆，不符合社会客观发展规律，同时，大量接受美国援助与美国驻军，西方自由主义思想开始熏陶韩国青年，北方的经济高速发展映衬着南方政局的糜烂，民主化成为客观趋势，综上所述，导致了**“4.12革命”**的发生。

“4.12革命”后，李承晚黯然下台，流亡海外。尹潽善政府的无能和软弱使社会的不满情绪进一步增强，此时，社会矛盾加剧，急需一位具有执行力的领导人，通过发展经济，开展基础建设，促进资本流转，提升就业水准，建立民主体系等方式来缓和社会矛盾。在人民的反对声中，**“5.16军事政变”**爆发，朴正熙领导的军事集团掌权，似乎又陷入了独裁与专制的循环中。

很快，朴正熙通过自己激进的执政方针，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韩国经济。首先，他通过进行大量的基础建设，率先稳固了社会秩序，初步缓解了社会矛盾。通过制造内需拉动国内制造业的产值，并充分发挥美国援助优势，寻求各州各道优势产业，初步建立国内市场经济体系，拉动部分劳动力，使国家实现了初步工业化。

可是，韩国体量过小，国内经济循环明显无法满足国家全面工业化的需要。在二战后，雅尔塔体系造就的冷战格局，在60-70年代达到顶峰，苏美双方为了获得更多的盟友/傀儡，进一步在世界范围内限制对方，通过经济补贴，援建，高价收购，“以物易物”等援助方式来获得支持。同时也在国际市场上形成了新的两级体系下的经济循环。二战后，各发达国家劳动力成本急剧上升，使得部分轻工业与高劳动力低技术体系开始向发展中国家转移，客观上促进了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体系建设与工业化进程。在美国的援助下，韩国完全可以加入美国为主导的经济体系，成为制造业的代工国家，并在代工的基础上发展民族企业，积累原始资本，实现自身的工业化与劳动力循环，促进经济发展。

朴正熙政府的确如此做了，首先通过普及普鲁士教育体系下的义务教育，促进公民识字率和素养的提升。为国家提供高水平劳动力，同时振兴造船、电子、机械、钢铁、汽车、石化、原子能等技术集约型核心产业的道路。根据**“选择和集中”的原则，各领域选定1，2个民间企业，在选址、公路、资金等方面给予全力支持。将生产出的产品销往资本主义体系下的其他国家，并从其他国家进口低端材料进行高端加工。在短时间内实现了国家经济的大腾飞，获得了显著成果，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提升，造就了以外向型经济为主导的经济体系，双循环稳步发展，朴正熙主政期间的经济迅速发展被称为”汉江奇迹”**。

但是，外向型经济体系也存在着一定的缺陷，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下通过进口加工出口型企业来获得营收，本身也是不稳定的一项因素。当世界格局发生变化，单边主义重回世界舞台，外向型经济体系就容易遇到严重的危机。1997亚洲金融风暴对韩国日本经济体系的严重影响，所产生的深远社会危机，佐证了上述观点。

社评：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必须在遵循客观经济规律的前提下，与社会制度相契合，这是经济体系稳健，市场有序的基础。极权主义国家搞自由市场经济，或是自由主义国家搞死板的配给经济体系，都是不可取的。在社会发展的潮流中，市场经济体系需要与社会根本相辅相成，遇到桎梏需要及时改革，倘若固步自封，任由经济体系矛盾转化为社会矛盾，最终只会转化成不可逆转的政治危机。

文化体系矛盾：【“光州事件”与民主化运动】

两千年来，以中国传统儒教思想为基础的思想文化体系在亚洲环太平洋地区根深蒂固，不论是东北亚地区还是东南亚岛国，藩臣的身份使得他们在过去的封建统治时期大力弘扬宗主国的文化体系，用以维持自己草台班子的统治稳固和名义的正统性。这种尊卑有序的社会制度奉行了两千多年，一直平安无事，但是随着西方资本主义体系的扩张，波及到了亚太地区。首当其冲的是日本，在美国的坚船利炮下断然走上了明治维新，全力发展资本主义体系和资本主义经济的道路，舍弃原有的幕府制度和尊卑社会关系。其次是中国，通过新文化运动和民主主义革命，在解放战争后基本实行了社会主义体系和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朝鲜半岛长期以来是日本的殖民地，日本对此地缺少合理的社会建设，依着物尽其用的道理，剥削压迫朝鲜半岛人民，对思想体系和民众教育置之不理，所以在朝鲜战争前，此地更多的是以传统儒教思想为基础的乡土文化体系。

朝鲜战争后，北方金日成政府在苏联的大力援助下，奉行所谓的”主体主义思想”，走上了”社会主义”道路，“实现”了社会的转型和思想体制的发展。南方李承晚政府大力接受美国援助，同时美国在韩国拥有着与当地社会关系密切的驻军。这就导致美国及西方的资本主义体系与自由主义思想（自由民主平等博爱 18世纪欧洲启蒙主义思想的延续），与当地的传统儒教乡土文化产生了严重的文化体系矛盾。接受高等教育的被西方思想熏陶的年轻一代（见后文人口学分析**“386世代”**）逐步接受了资本主义体系下的自由主义思想，呼吁实现民主化。但领导人及上层统治集团仍然保留着原始乡土文化中极权垄断专制主义的一面，因此爆发了冲突。尤其是当李承晚政府不注重经济建设，放弃民生治理，只关注个人利益时，进一步加剧了社会矛盾（尤其是文化体系差异的矛盾）民主化运动成为社会发展趋势。

**“汉江奇迹”对于社会的发展促进作用使韩国民众暂时忘却对极权主义的痛恨。20年的朴正熙时代，大体上社会是趋于稳定的。但随着朴正熙的遇刺，这一份虚假的和平匆匆画上句号。崔圭夏上台后短暂的”汉城之夏”**再次点燃了民众对于民主化的执着追求，尤其是当全斗焕发动政变推翻崔圭夏再次建立独裁主义军政府时，文化体系矛盾与社会矛盾达到巅峰（也可理解为接受新思想的青年一代与腐朽的独裁统治者之间的矛盾），并最终转化为全国性的政治危机。

**“光州事件”**就发生在此时。综上所述，再次进行拓展，可以发现不仅是在韩国，在亚太地区其他国家也有此类现象。例如越南战争后的越南（1986年黎笋去世后的纠错运动）、马科斯执政后期的菲律宾。无一例外，在过去的时间内受到中国文化影响深远，无法一步迈入先进的社会制度，必然经历流血牺牲，才能迎来政治革新与思想体系的变革。

“文民政府”建立后，韩国逐渐走上了民主选举的道路，可是直到如今，韩国底层乃至中层社会文化中仍然能看到儒教思想的影子，在亚太地区其他国家也如此。倘若让一个接受儒家传统数千年的国家彻底西化，想必是不太现实的。每个国家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发展道路，符合本国国情，才能得到长远的发展。

社评：上层社会制度与底层文化体系不能相悖，国家已经拥有较为完善的文化体系和社会等级制度，民众思想已经被某种社会思想所固化，难以寻变。倘若社会需要改革，必须要采取发动民间力量，自下而上的方式，通过引导底层民众思想基础变化，从而改变经济社会的上层建筑。不彻底的政治变迁往往会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从而威胁国家正常的政治格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改革固然能够促进社会的发展，但必须以人民为中心，切实听取民意，从小规模小角度入手，通过连锁反应逐步影响大局，切勿急功近利，自上而下，当底层思想与上层建筑发生严重冲突时，社会危机自然接踵而至。

人口学创新思路：【“386世代”与社会发展格局】

人口学家马尔萨斯在其著作《人口原理》中提出这样一个概念，即**“占优势的人口繁殖力为贫困和罪恶所抑制，因而使现实的人口得以与生活资料保持平衡。“此理论在韩国社会发展中可见一斑。朝鲜战争后，国家整体性别结构女多男少，存在巨大的劳动力缺口，因而，50年代后期社会生育率有所上升。等到六十年代初，朴正熙政府的经济体制改革，促进了社会的稳定与发展。越来越多的底层与中产阶级获得了受教育的机会，并且拥有了稳定收入的就业机会。同上著作中也阐明了，当社会生产资料较大丰富且逐层分布后，生育率也会随之上升。后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一代韩国人成为”386世代”**。

**“386世代”**在社会高速发展的”汉江奇迹”时期成长，社会体系和教育观给予他们高度自由的文化思想体系，同时受到全球化影响，是韩国最早最彻底接受全面西化的群体。他们反对专制独裁，固步自封的政治经济体制；崇尚自由市场，去普鲁士体系教育，在社会中很快成为了人口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朴正熙遇刺后，政治格局混乱不堪，他们作为社会中底层中坚力量，坚决维护民主化，支持崔圭夏为核心的维新统治体系。在全国发动民主运动。这段时间被称为**“汉城之夏”**。但好景不长，全斗焕为首的军事集团发动政变，建立军政府实行专制独裁统治，试图用高压政策碾灭青年之中民主化的思潮。

历史的发展趋势无可撼动，没有人能开历史的倒车。

“光州事件”发生之后，整个韩国社会为之震颤，国际社会为之强烈谴责。惨案的发生不能磨灭青年一代对于民主化和先进思想的追求，更不能阻止青年敢于斗争的决心。

社会发展格局向来是由上层建筑所推动，可这次，轮不到独裁守旧的军政府来发号施令了。社会发展格局不知不觉间由中低层青年集体开始引入新的思想，焕发新的思潮，从而引导社会的发展和政治制度的变迁，这本身也与过去儒家文化体系中的社会尊卑体制有所差异。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回朴正熙大力推行的基础建设和基础教育体系，使得更多的中底层民众可以来到大城市，可以接触到西方的制度和思想，使用西方的产品，为西方社会提供生产力的同时自身也被西方文化所浸染。更不必提基础教育的普及使得越来越多的青年走入了高等院校，接受了新思想的文化体系熏陶，革命与否只是时间问题。

在1975年朴正熙提出要终身独裁后，社会已经出现了反对他的声音，同时冷战达到高潮，几次中东战争使得以石油为原材料的韩国外向型经济体系出现了萎靡之势。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切都为后续激烈的民主化运动埋下了伏笔。最终演化成为一颗定时炸弹，高悬于狭小的国土上空。

当一切都过去，“文民政府”上台。民主化运动最终经过无数次的流血牺牲，几十年的卧薪尝胆，最终在底层民众的思潮推动下完成。“386世代”又投入到急速发展的社会中，在外向型经济体制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相安无事。直到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彻底摧毁了韩国岌岌可危的经济体系。

1997年，韩国总统金大中宣布：韩国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监管。

自此，从朴正熙时代开始，几代人打拼四十年的基业全部拱手让出。韩国经济体制实际沦为飘摇不定的旗帜，与日本经济类似。彻底走上了萎靡不振的道路。

而当年亲手打拼出**“汉江奇迹”，推翻几届独裁政府，走上街头游行示威，誓死捍卫民主自由的”386世代”**，在金融风暴的影响下，在时间长河的消磨中，带着韩国现代史的凝然与不羁，逐渐闭上了双眼。

全文完

后记：

“如果有另一个平行世界，那么你上周就会参加期中考，考完试刚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应该会在家里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在院子里和正戴打羽球。你对于过去一星期所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对于那个平行世界再也无法感同身受。”

以上这段话摘自韩国作家寒江的小说《少年来了》

15岁的少年东浩和朋友正戴，毅然决然参与了抗议活动。当军队向人群中扫射的时候，正戴推开了东浩，自己却永远留在了光州市中心。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许星期天还会和正戴一起打羽球。

世界匆匆流转，过客几许，行人寥寥。无数个细小的笔触，汇集成了历史锦绣上一点点墨滴，无数点墨滴书写了人类文明的璀璨长卷。

墨滴背后，悲伤逆流成河。

202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