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余念
评梅:
来信已阅,捧在手心品读良久,思索良久,方才动笔给你回信,也不知你能否读到。又至清明,终日伴我的除纷扬黄土,堤上白杨也飘起絮来,白发老翁红颜年少,形色人等好似忽想起北京城还有这方静地,在这几日都来观景,也有拖家带口来烧纸的,所以说孤寂似乎谈不上,荒岛周围荒烟袅袅,给淡黄色的天更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氤氲。
几年前,我们常来此散心,我当时说:北京城,也就陶然亭这块地方,还算清净。现在看来,它也快隐入世俗的喧嚣纷扰了。但我依然喜欢这块荒岛,不仅因你怀念的历代佳人也在此安眠,而且我一睁眼,就能看见全城仅存的几株珂梅,就能想起我们曾一起散步的夜晚。说来也是,去年珂梅盛放时,我未能为你采撷几枝;待到今年再开时,我已化成焦土与它们融为一体了。珂梅是否因此而更傲寒矗立,还是因此而更加娇艳动人,我无从知晓,或许二者都有吧。
这地方我喜欢,更喜欢你偶尔来看看我,只是一见面,你眼泪总会像断线珍珠,润泽我身旁的凄凄荒草。讲真,我躺着的时候也会想,其实我也许没什么遗憾了,毕竟走的时候有你在身边,能安稳躺在我喜欢的地方,这个世界就足够了。而那个世界,我相信同志们会把它继续建设好的,我做到了我应做的,鞠躬尽瘁也便死而无憾了。
你有空来找找我,诉一诉所遇的心酸与欣慰,我心中是蛮舒意的。倘若没空,我时不时去一去你的梦里,坐在屋内倒上两壶花茶,或者就单纯看看你,也是开心的。听你说,你从寒心那找到了我的日记,可千万别笑话我文笔的稚嫩,毕竟都是写给你的。想起这几年,我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想和你诉衷肠只能书写一封又一封信,你总爱读完它们后放到匣子里,想必匣子也快装不下了,莫愁,现在我也拿不起笔了,从今往后的信,倒不如直接送到你梦中来得直接。就是不知你醒后能否复拓下来。当然,你如此文采奕奕,倘若复述不全,也会给我苍白的语言装点得充实而动人。
我这一生只真挚渴盼两件事,一是人民解放、国家独立而富强;二是与你相恋,让爱填充我毫无生机的灵魂荒原。你可能不知,在十几年前那个雪天,青涩的你我在眼神对视的那一刻,我便在心里立下终身非你不娶的誓言。雪人鼻头的胡萝卜,我仍记得它的清脆与香甜。多年后再见,你还是当年堆雪人时那样烂漫而可爱。我强烈建议,明年雪天时,我的墓前能出现两个雪人,一个敦实、一个可爱;敦实那个,鼻头一定要插胡萝卜;可爱那个,头上一定要插上几枝珂梅。看着它们,我心里也会舒意的多。
悲哀是何时终了的呢?我决心走我的路了。路上有工人农民,有马克思主义,也有你。山西是个好地方,山绕山,路弯弯,没有什么是一碗刀削面解决不了的。可如此人杰地灵的故土,却生出我们两个苦命人来,你是个好人,像梅花一样俏丽而傲岸,我永远忘不了陋巷里你贴近我的那一刻,我好似不是自己了,在发怔良久后,直至今日,我依然为你而折服。
“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
我想,倘若终日里都是我的信笺,或许你会感到乏味而不回我罢。所以做此物以寄相思,我知道你决心独身素志,但你绝不是”枯萎的花篮”,你是满城仅有一株的最俏丽高洁的珂梅,你可以无数次拒绝我,但我对你一片赤诚之心,是永不凝结的。正如我对我弟弟所说:
“我对她的感情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增强了。”
我很早就知道,我可能哪天会死,革命者应有这样的觉悟,可你像一把利剑高悬头顶,告诫我还不能去死,我得先完成学业,再去拯救世界,然后才能和我爱的人出去走走。在此一切完成之前,我想,我是不应死的。可惜天不遂人愿,我终究还是走在你前面,走在中国革命胜利前面。我在广州买的那对象牙戒指,本是用于纪念我们”纯洁如冰雪的友谊”,可能是尺码不合适,我的那枚戴在无名指上,你的那枚戴在中指上,我们多年的默契在那刻好像被收走似的。其实你我都清楚,可是我们都有难缠的桎梏,两个身陷囹圄的人互相拥抱,只能让双方陷得更深。让我们的惨白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吧,哪怕世界从此刻开始无声无息,我多想再看看你秀丽的面庞,再拨弄你偏分的青丝。
当你摘下中指上洁白无暇的象牙戒指,缓缓戴在无名指上时,我的一生已经圆满一半了,不论之前有多么艰难,至少那几分钟,我们的爱恋真正触及对方心底,我温热而虚弱的心灵承受不起你对我纷至沓来的爱,只好在另一个世界与你隔空寄托思念。
我爱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被你的泪水催生的荒草,不需我用宝剑挥扫,也不需火花焚烧,就让它蔓延开来吧,带着我的思念,终有一天,它们会吸收我的残躯,长到足够长,长到足以碰触到珂梅的躯干,那时,我们也便真正交融再一起。乌鸦声近日不绝于耳,云天苍茫而寂寥空旷。我爱,请多来招一招我的残魄吧,我好明了归途向你梦中奔赴,与你共饮浊酒,共赏孤星。
近日转寒,华北扬尘,多添衣物,保重。
君宇
十六年谷雨陶然亭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