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命维新
碧云天,黄叶地,秋日故园,阳光透过古树层叠的阴翳,在千年积淀的石砖路上点亮纷扬零落的尘埃,像是怕故园太过孤寒,贴心地为故园披上一件纱丽。风静后,银杏叶也停下了脚步,耳旁萦绕着最后一只寒蝉凄切的悲鸣。倘若你踱步在这样一个被残垣断壁包围的故园,大概会因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便匆匆离去,但倘若多留步片刻,便能寻觅到一些非凡之事。
他佝偻着身子,弯曲的脊梁似乎难以撑起形如枯槁的残躯,但他的头却抬得很高,目光直指蔚蓝浩瀚的天空,浑浊的双眼炯炯有神,但眼里的湖泊却看不到一丝波澜。饱经风霜的双手托举着一支上了年头的竹笛,虽见不到上下翻飞的高超技艺,但每个音符,每个曲调,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对阳光映照下的残垣断壁倾诉着他的故事。你的到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偶尔一只鸟驻足枝头,也会津津有味地聆听他的音乐,他不会因有人听曲而改变视线,只不过往后的日子里,多了一位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一双手放在身前。
没有高山流水,也没有浪潮奔涌,简单的音符循环却毫不单调,每一次奏响每一个音,都有着不同的情绪,时而化为秋风,扫落枯黄的枝叶,时而化为阵雨,沐浴每一种生灵,或许在专业音乐家的鉴赏下并不出彩,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庸,但少年好像听到了心灵的共鸣,只是站在那里,便什么都不愿想了。
一老一少,一笛一杖,还有几块掉落的墙皮,杂糅在一起,便是整个秋日的故园一角,每天下午,老者都会来这里吹笛,少年也会在壁下驻足观看。一开始,二者隔着十块青石砖,再过几天变成七块,一段时间后变成五块、三块,当二者的距离只有一块砖的时候,他第一次看了少年一眼。翌日黄昏,闭园之际,他擦干笛子,缓缓收起袋子,走向少年,递去一个和蔼慈祥的微笑,一只皱纹满布的手。少年心中波涛汹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怔在原地,哼起他时常奏响的旋律。虽稚嫩青涩,但已有些许意境。他听着听着,眼里的湖泊中不断坠入音调的巨石,泪水如排山倒海般涌出,低下了头,在少年身旁坐了下来。
他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一出生,父亲便在抗日战争的烽烟中失去影踪,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从小,他一心求读圣贤书,想要从中寻求到救国之道,可读了一辈子书,各种大风大浪见识得七七八八,心中也便退却了热忱。九十多年,他的故事化作一江秋水,在笛声中缓流向东,他坚信中余生终会有人读懂他的诗行,哪怕已近耄耋之年。
少年生于本世纪最初十年,一出生,就预知到自己未来的几十年,定要开拓出一番事业,但在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中,他变得实际,眼里也少了几分清澈和懵懂。但只要他走到这片墙角,听到悠扬的笛声,他便再也不用去想世事繁杂,而专注于当下。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园倾颓的院墙,将老者与少年联系在一起,老者多了些宽慰,少年多了些信念。是历史汹涌的浪潮,将过去与未来联系在一起,过去多了份厚重,未来多了份意志,无论笛声、文化、甚至一个文明的传递,不都是一位始终歌唱的老者,坚守在自己的角落,等待新一代发现自己,读懂诗行吗?古老的周邦因代代士人而长存于世,厚重的文明因思想的接续而生生不息。
最后一只寒蝉凄切的悲鸣,在渐凉的秋风中隐入尘烟。最后一天黄昏,当夕阳余晖已点不亮哪怕一分尘埃时,老者与少年相扶走出故园。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见呢?或许明天,或许永远。